
雷诺集团首席技术官、ACDC 总经理 菲利普·布鲁内(Philippe Brunet)
雷诺已经退出中国乘用车整车销售多年,但它并没有真正离开中国汽车产业。
过去三年,雷诺集团首席技术官、ACDC 总经理 Philippe Brunet 来中国 20 次。今年上半年,他已经来了三次。对一家不在中国销售整车的欧洲车企来说,这样的频率并不常见。Brunet 给出的解释很直接:如果不到中国,就无法真正理解汽车技术正在往哪里走。
这背后对应的是跨国车企对中国市场认知的变化。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之于跨国车企,首先意味着销量、产能和本土合资体系。现在,至少在雷诺这里,中国的角色正在转向另一个方向:它更像一个研发效率、供应链组织和用户需求变化的参照物。
Brunet 用“指南针”形容中国市场。在他的判断中,中国用户今天对 AI、智能驾驶和电动车体验的要求,可能会在未来一两年内出现在欧洲市场。欧洲消费者现在还没有把智能驾驶视为决定性购车因素,但随着中国车企进入欧洲,更高频的软件迭代、更丰富的智能化功能和更具价格竞争力的电动车,会一起改变当地用户的预期。
对欧洲车企而言,这种压力比单纯的价格竞争更复杂。过去,它们可以依靠品牌、质量体系和全球工程积累定义一辆车的价值标准。进入智能电动车阶段后,标准变得不再稳定。中国市场高频迭代出的产品体验、成本结构和开发节奏,正在反过来影响全球汽车工业。
雷诺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没有选择重回中国市场卖车,而是把中国放进了自己的研发与供应链体系。这比讨论雷诺是否还能在中国卖车更值得观察。
22 个月造一台车
ACDC 是雷诺三年前在上海设立的研发中心。Brunet 对它的定位包括三层:连接中国合作伙伴,观察并导入前沿技术;利用中国供应链建立成本竞争力;在中国形成整车研发能力。
这里关键的不是某一个单点技术,而是速度。
雷诺在中国完成的第一个代表项目,是纯电版 Twingo。这款车由中国团队参与研发,在欧洲制造并销售,研发周期约 22 个月,创下雷诺集团内部纪录。Brunet 透露,Twingo 首批车辆已经开始销售和交付,订单超过预期一倍。
放在中国市场,两年开发一款车并不罕见。但对一家欧洲车企来说,这已经触及组织体系和工程流程的深处。雷诺在 futuREady 战略中提出,到 2030 年前,集团旗下所有车型都要争取在两年内完成研发。这个目标背后,是对传统欧洲研发周期的一次压缩。
Brunet 在谈到 Twingo 项目时,最有意思的并不是某项技术参数,而是两种工作方式的差异。他发现,在中国,把工程、采购、供应商和项目管理团队放在同一个地点协同,几乎是默认选择;在欧洲,团队可能分布在多个办公点,有些成员甚至彼此不认识,主要依靠邮件、会议和软件推进项目。
节奏差异也很明显。中国项目习惯并行推进,欧洲流程则更线性:一个环节完成、验证、确认后,再交给下一个环节。中国合作伙伴常常希望当天晚些时候就拿到反馈,而欧洲团队更习惯“本周结束前回复”。
这些差异表面上是工作习惯,实际指向研发逻辑的变化。燃油车时代,平台和动力总成演进相对稳定,一款车可以按照多年周期开发、验证和打磨。智能电动车不同,电子电气架构、软件功能、智能驾驶方案、供应链成本都在快速变化。开发周期过长,车辆上市时可能已经错过技术窗口,也错过价格窗口。
这也是中国车企给全球同行带来的真正压力。欧洲车企过去常常用质量体系、工程积累和验证周期解释自己的节奏。现在,它们仍然需要质量,但很难再把“慢”直接等同于“可靠”。
Brunet 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强调,雷诺对质量“零妥协”,同时表示与中国供应商合作过程中并没有遇到质量问题。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是,速度快不必然意味着跳过验证,欧洲体系更慢也不必然天然代表更高质量。
对雷诺来说,真正的难点不在于完成一款 Twingo,而在于能否把这个项目中的经验变成集团能力。工程、采购、验证、决策和供应商管理都要适应新的节奏,这比单纯压缩项目节点更难。
中国供应链成了“货架”
雷诺在中国的另一项工作,是把中国供应商引入全球采购体系。
Brunet 在交流中表述得很谨慎。他没有把这件事定义为简单的“中国技术输出”,也没有说雷诺要大规模切换供应链。他更愿意称之为“链接中国生态链与学习”。但目标很明确:以更好的成本获得更有竞争力的技术方案。

雷诺的做法是,在每个汽车模块中,至少引入一家中国供应商参与竞争。雷诺的全球供应链仍以欧洲供应商为主,但中国供应商进入竞标体系后,会迫使原有供应商提升价格、效率和技术响应能力。Twingo 项目已经出现这种组合:电驱动供应商选择了上海电驱动,玻璃供应商包括福耀。

中国供应链提供的并不只是低成本。对雷诺来说,更重要的是成熟组件、快速响应和完整生态。Brunet 用过一个形象的比喻:中国汽车供应链像一个“大型超市”,车企可以从货架上选择成熟零部件。欧洲车企长期习惯在新项目中重新设计大量零部件,但在两年开发周期内,这种“从零开始”的模式很难继续维持。
这也是中国汽车产业外溢中更隐蔽的一层。过去讨论中国车企出海,焦点大多集中在整车品牌能否被欧洲用户接受。现在,一个更深层的变化正在发生:中国供应商正在进入跨国车企的研发流程,成为其全球产品开发的一部分。
这会给欧洲供应链带来压力。传统欧洲供应商过去依靠长期合作、认证门槛和本土关系维持优势。中国供应商进入同一个模块竞标后,价格、响应速度和技术成熟度的比较会变得更直接。雷诺不需要公开站队,只要让两边同时在场,竞争关系就已经被重塑。
但这条路并不轻松。Brunet 提到,与新供应商、新伙伴建立高效协作模式,是目前最大的挑战。语言、时差和地理距离只是表层问题,更深处是两套体系的工作方式不同:欧洲体系强调流程、验证和风险控制,中国体系更重速度、协同和快速决策。两者结合可能提高效率,也可能制造新的摩擦。
因此,ACDC 并不只是一个工程中心。它更像一个组织接口,要把中国供应链的速度、成本和成熟度,翻译成雷诺全球体系可以使用的能力。这件事可能比采购一个零部件更难。
学习中国,但不交出主导权
学习中国速度,并不意味着雷诺准备放弃技术主导权。Brunet 在这一点上划出了清晰边界。
他表示,欧洲仍是雷诺的主场,雷诺会坚持以自主核心技术参与竞争。它会引入中国供应商,也会与中国企业合作,但关键技术方向和产品定义仍由雷诺掌握。在欧洲之外,雷诺的态度更开放,例如与吉利合作拓展韩国和巴西市场。
这种安排反映了跨国车企面对中国汽车生态时的复杂心态。一方面,它们已经承认中国在电动化、智能化、供应链成熟度和研发效率上的优势;另一方面,它们又不愿把核心能力完全交给外部伙伴,尤其是在欧洲本土市场。
这种平衡会变得越来越难。中国企业出海带来的竞争不只是更低价格,也包括更快的产品迭代、更完整的智能化体验和更强的供应链协同。一旦欧洲消费者开始习惯这些体验,传统车企就不能继续只用品牌历史和工程传统解释溢价。
Brunet 对电动化趋势的判断也相对明确。他认为,除美国以外,多数市场的电动化仍在推进,排放法规会持续挤压燃油车空间。雷诺在欧洲销量中,电动车占比已经从一年前不足 20% 提升到 50%。不过,雷诺没有选择只押注纯电,而是采取纯电和 HEV 两条路线并行,并不强调 PHEV。
这与雷诺的大众化品牌定位有关。Brunet 强调,雷诺不是为了技术而做技术,也不是追求炫耀性能的豪华品牌。它要解决的是如何把用户真正需要、成本也能够负担的技术带到主流市场。
Twingo 的意义也在这里。它不是一款用来展示技术高度的产品,而是检验雷诺能否用中国方法改造欧洲主流车型开发模式的小型电动车。按照雷诺的计划,后续同一家族车型的研发周期还要进一步缩短到 16 到 18 个月。Brunet 说,当雷诺提出 22 个月目标时,中国供应商很自信;当周期压到 16 个月时,它们也开始紧张。
这说明速度竞争本身也有边界。过度压缩周期,可能会带来新的质量、协同和组织风险。对雷诺来说,中国方法不是可以直接复制的答案,而是一套必须经过消化、筛选和再组织的方法。
目前,雷诺的中国实验还不能被写成一个成功故事。它证明的是,欧洲车企可以在中国学习速度、成本和生态协作;同时也提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当中国已经成为智能电动车产业的方法来源之一,跨国车企如何在学习中保持自己的判断力。
雷诺不在中国卖车,却把中国放进了自己的研发体系。这或许是跨国车企面对中国汽车产业时更现实的一种姿态。接下来它需要证明的是,这套方法能否穿过欧洲组织、供应链和品牌体系的惯性,最终变成雷诺自己的能力。(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作者|李玉鹏,编辑|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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